凡煙小說

第126章 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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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查結果在第二天盡數出來,汪嶼被主治醫生約去辦公室單獨聊。

汪嶼實在不放心,原本想就在病房裏談,但是註意到醫生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情況似乎有些不對頭,還是決定跟著他去辦公室,把病房留給楊揚看著。

“醫生,是不是有什麽不好的情況?”

“是這樣的,我其實不太明白。”中年醫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帶著滿臉的疑惑把檢查報告單推到汪嶼面前。“為什麽郁小姐體內會淤積毒素呢?”

汪嶼人生頭一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麽叫“兩眼一黑”。

之前他就在擔心這個問題,在檢測了那份所謂“能治療應激性頭疼”的藥物成分之後就勸她別吃,但是那時沒直接說明那個藥有毒,現在......

“那這個毒素......能清除嗎?”

“以我們目前的技術來看,毒素其實已經在她體內淤積很長時間了,並且造成了一定程度的肝損傷,我們沒有辦法清除幹凈。或許會在未來某天造成急性肝衰竭,那是很致命的,最快就是一瞬間。”

汪嶼下意識咬緊了後槽牙:“未來某天?”

“是的,屬於慢性病的範疇,所以請立刻讓她遠離或許會帶來毒素的東西。”

“國外有這樣的清除技術嗎?”

“其實我在約你過來之前就已經查了相關論文,結果是沒有。目前最高端的技術在德國,也只能起到抑制作用而已,和我們國內的技術沒有太大差別。”

“如果現階段不動它的話,它會對患者本人造成什麽影響嗎?”

“對個人的影響比較小,但是……你們有備孕計劃嗎?”

汪嶼楞住。

什麽?

“暫......暫時......”

“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毒素的淤積會造成妊娠成功率極低的情況。如果你們沒有備孕計劃的話,那當我沒說;如果有的話,我希望你能好好和患者溝通孩子的問題。出於醫生的職業道德,我會如實跟患者說毒素存在的現象,至於備孕計劃......這個是您的家事,我不便介入。”

汪嶼像是被閃電劈過一樣,就這麽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捏著那份體檢報告的力道逐漸加大。

說句實話,他到目前為止還沒想過那麽遠的事情,只是在看到那灘紅的時候想著一定要在她醒來之後給她一個可靠的家,至少能讓她有可以隨時依靠的小島。

現在突然被通知這麽個消息,他覺得自己仿佛被人敲了悶頭一棍,整個人都有些虛浮不定,那瞬間呼吸急促地像是才做完有氧訓練中的兩公裏慢跑。

他很難立刻就說出一句“沒關系”。

孩子其實無所謂,他只是擔心醫生說的“未來某天”。如果真的註定要面對失去,他很難從現在開始就做好準備。

因為他已經差點經歷一次失去了,他不想再......不行,真的不能沒關系。

“您擔心的腦部問題依然是不存在的,這點您可以放心,我們會持續跟進。患者的其他情況一切正常,只是這塊我不太明白,您知道患者或許是在什麽情況下接觸到毒素的嗎?”

汪嶼還在神游,視線完全沒有焦距。

醫生試探性地喊他:“汪先生?”

他這才回過神,想起剛剛醫生的問題,有些抱歉地摸摸鼻尖:“她之前......有嘗試過一些藥物。”

“誰給的?”

“那個人已經進去了。”

醫生似乎被嚇到了,楞了半晌才接話:“是治療什麽的藥物?”

“應激性頭疼。”

“是因為郁小姐有頭疼的情況您才這麽關心腦部情況嗎?”

汪嶼點點頭。

醫生嘆了口氣,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沈默一陣,還是出聲安慰:“我會盡力聯系國內外的幾個醫生,把郁小姐的情況跟他們說一下,看看誰或許能有辦法。”

她還年輕,本不該這樣的。

楊揚正坐在病房裏安心處理工作郵件,聽見病房門被打開的聲音,下意識看過去,迎著頭兒空洞的眼神起身,好奇地看著他:“頭兒?”

“沒事,你先忙你的吧。”

汪嶼慢吞吞地挪回了病床邊,坐下之後,小心翼翼地抓著她的手,輕吻她的指尖。

真的不能沒關系,他不能接受在未來某天要面對真正失去她的現實,真的不行。

這次是差點失去她,直到現在為止,他還會每夜做噩夢,噩夢的內容千篇一律,都是衛生間裏的畫面,耳邊回蕩著的依然是她當時在救護車上說的那些話。

真的不能沒關系。

楊揚察覺到頭兒的情緒異常,默不作聲地收好了自己的pad,輕手輕腳地帶著所有東西退出病房,默默站在門邊等著。

他知道這段時間汪嶼的心理壓力很大很大,在發生那件事之後,他立刻聯系了汪洋,但是汪洋也被公務纏身,壓根抽不出時間回國,所以只能由他來盯著汪嶼的情緒波動並隨時與汪洋跟進最新情況。

試想,一個普通人光是面對那樣滿目鮮紅的場景就已經壓力暴增了,在差點失去摯愛之人的同時還要承受相當程度的工作壓力,鐵人都會崩潰的。

裴頌騏召開記者招待會之後,汪嶼的私人郵箱都快爆了,無一例外是媒體或同行,不是問他是否與裴頌騏說的那些事有直接關系就是問他是否有檔期接受個人專訪。

多少人想看帝國坍塌,多少人想看神祇倒下。

在那個原本被萬眾矚目的人承受著巨大壓力的時候,多少人等著看他的笑話。

汪嶼從頭到尾都沒有裴氏的實權,這件事原本大家心知肚明,但被裴頌騏這樣公之於眾之後,大家愈發關註汪嶼的一舉一動。

楊揚閉了閉眼,重重地嘆了口氣。

正如汪嶼說的那樣,希望裴頌騏盡快正式接管裴氏的大小事務吧,現在連他也要扛不住了。

保鏢起初看到突然出來的楊揚還有些不太理解,但是難得看一向面無表情完成頭兒安排的所有工作任務的特助楊揚也滿臉無奈無助地背靠著病房外的冰冷墻壁,他們也停下了想上前問問的腳步。

成年人繃久了也需要情緒發洩的私人空間,他們不想打擾。

汪嶼確實崩潰了。

起初他也沒想到自己會突然掉眼淚,但是在這樣沒有他人打攪的環境裏,光是盯著她的睡臉,他好像就很難保持絕對的冷靜理智。

但這麽多年下來,他早就不會放聲痛哭了,連痛苦都表現得尤其克制。

最近一次痛哭是前幾天在救護車上,他邊哭邊說愛她。至於這次突然掉眼淚是因為什麽,其實他也說不清楚。

他把自己的臉頰擱在她手心,鼻音濃重,眼睛早就紅透,說出口的話卻依然不敢加大音量,好像生怕擾她清夢。

“一開始我在想,沒關系的,等你醒了之後我們就成家,我什麽都不要了,我真的什麽都可以丟掉,只要你在我身邊,只要你健康平安開心快樂,我就足夠了。你想留在國內繼續管理經營Before Dawn也可以,我就給你打下手好了,你需要我的時候可以隨時來找我,不需要我的時候我就當你的掛件,想回英國也可以,但是冉冉……”

但是真的沒關系嗎?如果連最基本的健康平安都要打上一個大大的問號呢?這還能叫沒關系嗎?

那些毒素對她來說隨時都有可能產生致命的威脅,他不敢想象真正失去她的情景。

如果不告訴她,未來某天她突然遭受威脅,她也還是會知道自己的身體早在這麽年輕的時候就出了大問題;

如果告訴她,這對她的心理健康勢必會產生嚴重負擔,本就承受著巨大壓力的精神又要被迫雪上加霜,他也怕那個活潑開心的郁芃冉再也回不來了。

是,他是要對她保持坦誠,但是這真的是一道根本沒有正解的二選一的選擇題。

一方面是精神被摧殘,一方面是未知的徹底失去,他根本無法抉擇。

從小到大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懼過,哪怕那時候他坐在救護車上死死抓著她的手盯著儀器面板上各項異於正常值的體征數據,她當時輕輕地回應了他,所以他還能察覺到希望的存在。

但是現在呢?醫生的話就像被宙斯派去啄食普羅米修斯的獵鷹,用尤其鋒利的鳥喙一點一點狠狠紮著他的皮肉。

他真的不想在乎了。

什麽裴氏,什麽股價,什麽天衣無縫的縝密計劃,他都不想在乎了。

正如她說的那樣,他也想要很簡單很普通的生活。和她在一起的普通生活就可以了,小小的房子,小小的車,不那麽受人關註的職業,以及一屋子書。

夏天開好恒溫空調,哪怕躺在客廳地板上也不會著涼感冒,就這樣擁抱著看夜空中的星光點點或者外面的車水馬龍;

冬天可以再添一個壁爐用來烤火,煮一鍋熱騰騰的奶油玉米濃湯,兩個人裹在一條毯子裏看電影或者讀書。

他的要求真的太多了嗎?多到上天非要奪走一些本該屬於他們兩個的美好的程度嗎?甚至要剝奪她的健康嗎?

他不理解,也想不通。

他真的太貪心了嗎?

在過往人生的將近三十年裏,他都是堅定的無神論者,但如果這個時候有上帝,他一定會好好懺悔反省自己過去做過的所有錯事並祈求原諒。

這其中就包括他壓根不記得自己曾經在牛津的草坪上撞到了她的事情。

人生如一場不可以悔棋的棋盤博弈,沒有供給“本該如此”的反悔機會,但恰恰是這些“本該如此”造就了這麽多痛徹心扉的意難平。

他回不到過去。

但如果能回去,他一定會狠狠抽自己一耳光,讓自己好好看看清楚那個捏著他的學生卡跟著他一路跑進教室的人究竟是誰。

那是他後來心心念念惦記了快八年的女孩子啊,現在就這樣了無生氣地躺在他面前,還要承受為期一生的潛在風險。

可是他能怎麽辦呢,在技術還沒完全成熟甚至有的領域還沒有被突破的時候,他還能怎麽辦呢。

這種莫大的無助和無奈牢牢束縛住了他,一下子讓他掉進了情緒化的漩渦,然後他就這樣罕見地被情緒牽著跑了。

等失控的情緒好不容易緩和下來,汪嶼慢慢起身,在她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極盡虔誠,又帶著滿腔的悲哀和乞求。

“寶寶,我求求你,快點從睡夢中醒過來好不好?和我聊聊天吧,或者你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也可以,我好想看到你的眼睛,我也好久沒看到你笑了。”

郁芃冉自然沒有任何回應,此時回答他的只有病床邊的儀器發出的規律嘀嘀聲。

醫生說她的大腦好像給身體的其餘部分都傳遞了“好好休息一下吧”的指令,然後連大腦本身也進入了短暫的休眠狀態,所以才會像這樣久久地沈眠。

汪嶼只能等,他覺得自己也像在賭。

賭她能平安無事地蘇醒,賭她不會再次忘記。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負面情緒都壓下去,簡單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重新振作起來,起身去隨手拿了架子上的一本書翻開。

“今天我們讀的是英文版《仲夏夜之夢》,也是你很喜歡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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